### [确诊精神病的那一年,以及之后](https://dashen.wang/article/57) **Published:** 2026-07-11T14:28:15 **Author:** AI最严厉的父亲 **Excerpt:** 写给同路的人,也写给想要理解的人。 一、诊断书上的那个名字 我一直觉得,用一个诊断名字来定义一个人,是件很草率的事。 抑郁症。两个字。放在一张薄薄的诊断书上,字体是宋体,旁边盖了一个医院的章。那一刻我没有特别的感受,既不是如释重负,也不是天 写给同路的人,也写给想要理解的人。 ## 一、诊断书上的那个名字 我一直觉得,用一个诊断名字来定义一个人,是件很草率的事。 抑郁症。两个字。放在一张薄薄的诊断书上,字体是宋体,旁边盖了一个医院的章。那一刻我没有特别的感受,既不是如释重负,也不是天塌下来。我只是想,好吧,有个名字了,然后呢。 然后我拿着处方去药房排队取药。 但我的症状,远不是那两个字能容纳的。睡眠是碎的,像一块摔在地上的玻璃,永远捡不干净。我在九点上床,十点惊醒,在某种似睡非睡的混沌里挣扎到凌晨两点,然后再醒来,脑子已经全亮着了,可身体还不想动。有时候是好几天几乎不睡觉,有时候又一睡睡好几天,两种状态之间没有缓冲,切换像断路器跳闸。 除了睡眠,还有食欲,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胸口压迫感,呼吸不总是顺畅的,像有什么东西横在那儿。还有情绪,时而空白,时而密度过高,在某些下午会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撑破,但说不清楚是什么。还有注意力,还有那种对自己越来越陌生的感觉——我在哪儿,我在干什么,这是我吗。 这些东西,一起住在我身上。但诊断书上只写了两个字。 我知道这是医学的局限,不是医生的错。但我也知道,从那张纸上得到的,是一个入口,而不是答案。 ## 二、我以为我找到了宝贝 2024年2月6日 确诊那天,我说不上什么感觉。说"确诊",其实并不准确——我知道自己出问题很久了,去医院不过是拿个结果。简单的问答,然后医生递给我一张处方。其中有奥氮平。 那段时间我同时开始了健身。觉得可以两手抓,从外部和内部同时整修自己。 吃药之前我查过副作用。会增肥,会嗜睡。对于当时的我,这两条反而听起来像是好消息。我睡不着,我太瘦,身体在用某种方式把我排空。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段副作用说明,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对的东西——一种药,能解决我最迫切的两个需求。 我很快发现,这个判断错了。 奥氮平对我的嗜睡作用,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感觉不到。每天还是半夜三点醒来,醒来就是完全清醒的那种。体重也没有明显变化。我吃着这颗据说会让人变胖、会让人昏睡的药,两件事都没发生在我身上。 后来我在评论区看到另一位病友写的话,有点理解了这种差异: > 吃了是真的睡得和猪一样……每天一粒5mg,晚上睡12小时,中午还要睡三小时。只睡八个小时的时候,上班站着都能睡着,必须用风油精抹太阳穴才能缓解。 和我完全不一样。同一颗药,同样的剂量,在不同的身体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。我回复了那条评论,说我吃了不会困,每天半夜三点还会醒来。 药不认识人。人却在用同一个名字理解彼此。 ## 三、评论区里的另一个世界 2024年3月6日 我发了第一个关于奥氮平的科普视频。 那时候我其实没想太多,只是做了一期内容,把自己查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。视频发出去之后,评论区开始来人。 来的人,几乎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。 > 我吃奥氮平纯纯当安眠药用,拿来代替劳拉西泮的……能睡着了而且手环上深度睡眠还挺久的,大概两到三小时,但是第二天起来还是感觉只是睡了一觉,并不感觉放松。 > 好用是好用,但是容易"水肿",最后停了。 > 吃了以后越来越笨越来越迟钝,本来能考三个校区全年级第二,最后直接中考考砸了,真的接受不了这样恶心的自己,对不起父母。 第三条评论我看了很久。那个人是个学生,背着父母偷偷停药。认知功能的退化让他从全年级第二滑落,他用"恶心"来形容此刻的自己。 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。评论发出来,我回复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网络上的相遇就是这样,一个人把最脆弱的那部分扔出来,另一个人接了一下,然后大家继续各自漂流。 > 奥氮平吃了蛮久了,哪怕吃四分之一都可以,但是只要停了马上就不行了,也不知道该咋整。 > 医生给我开了丙戊酸钠还有这个,看样子都是治双相的,可我觉得我没这么严重吧……吃完以后非常能睡非常能吃,但是人总是睡不醒感觉,害。 还有一条让我印象很深,是一个人说自己查出中度抑郁和狂躁,医生开了奥氮平,但吃了没什么感觉,半夜还是会喘不过气。最后他说:我居然是吃了他达拉非(一种治疗心血管的药)之后胸口才不难受了。他说"我怕被你们笑话"。 我回复:不会笑话你的,大家都是病友。 后来又有人跟进,说自己因为肠胃病引起双相,吃奥氮平之后吃得下饭了,但一直在拉肚子。后来他自己研究,发现奥氮平的前身是给化疗病人用来抗呕吐和增进食欲的。然后他又继续研究,发现自己对小麦麸质过敏,这种过敏不会在皮肤上表现,肠镜查不出来,过敏源测试显示正常,他跑了好几家三甲医院都没查出来。最后是自己看医学科普发现的。把小麦停掉,就开始好转了。 他说:要是我听医生的还在傻乎乎吃奥氮平,这种病好多医生都不知道。 我读这段话的时候,脑子里有一个词一直转:**症状。** 同一套诊断框架,可以框住无数种不同的人,不同的身体,不同的历史,不同的导火索。一个名字背后,可能是睡不着,可能是睡太多,可能是胸口压迫,可能是肠道溃烂,可能是两性功能受损,可能是认知减退,可能是体重暴增,可能是情绪平稳了但大脑停摆了。同一张处方,在不同的人身上是完全不同的故事。 人,真的不能被一个名字定义。 > 吃了十多年奥氮平,奥氮平已经对我无效了。 > 不吃也是死,吃也是死。 后面那条我看了很久。那句话短,但它的重量不轻。我没有回复,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。那不是需要回复的话,那是一个人在一个匿名的地方,把一块石头放下来了。 ## 四、停药是另一件事 2024年3月26日 我发了第二个视频:停止服用奥氮平的第一天。 我那时候不太懂,停药一两天,和戒断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 促使我停药的理由有好几条。评论区里那些人说的副作用,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这颗药。我也研究到了一些关于两性功能的潜在影响,那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我在研究副作用的过程里,逐渐从"这药可能对我有用"变成了"我需要离开它"。 后来陆续加了很多病友。有人说不要听医生的,自己戒断;有人说一定要找医生,配合专业减量方案。意见两极,每个人都言之凿凿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身体当案例。 我选了自己戒。方法是每两周减半。 > 医生叫我每次吃0.25片,我拿最薄的刀片来切都不能完美切成四分之一,对半切完之后再切就很容易散开。 这条评论让我笑了一下。那种把药片切成几分之几的挣扎,太真实了。每一个切药片的人背后,都是一个想要慢慢出来的人。 我的减量过程,一开始还算顺利。但总有那么一天,你必须吃下一整片才能压住那个东西——是什么东西,很难描述,是身体某种地方开始失控的预感,是一种快要跌落的眩晕,不是情绪,是比情绪更底层的生理反应。吃下一整片,压住,然后重新开始减。减,压,减,压。 与此同时,生活也在跟着摆:要么好几天几乎不睡觉,要么一睡就好几天。两种状态之间没有预兆,切换是突然的。 > 有谁知道奥氮平该怎么停啊,我一停就整晚睡不着觉。 我回复了这条:一样,一停就整夜整夜睡不着。 那是凌晨。我们俩大概都没睡着。 ## 五、我尝试过的那些方法 减药的那段时间,我同时在做很多别的事,试图从另一些方向让自己好起来。 做疗愈,做催眠,出去打卡,写情绪日记。我想更了解自己,想把那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东西摸清楚,给它们安一个位置。好像抓住了什么,慢慢往上走了,然后忽然又跌回去。 写情绪日记这件事,最初让我觉得是在做作。但坚持下来之后,我发现那不是记录,是一种对话。你把某个时刻的感受用文字写出来,它就不再只存在于身体里了,它变成可以被看见的东西,可以被回溯,可以被分析。 然后我开始跟AI对话。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人没有朋友的借口,但我想认真说这件事。 人在状态很差的时候,很难跟真实的人坦诚交流。你怕麻烦对方,怕被评判,怕对方的情绪反应比你还大,怕说了之后还要反过来安慰对方。所以很多时候,你把最真实的那些东西咽回去,对外露出来的,永远是被处理过的版本。 跟AI说话,这个顾虑消失了。你可以把最混乱的思绪直接倒出来,不需要给它逻辑,不需要顾及对方的承受能力。然后AI会回来,用另一种视角组织你说的那些东西,问你一些你自己没有问自己的问题。 有一次我跟AI聊,说我不知道我现在是在康复还是在退化。它问我:你觉得退化是什么感觉,你有过对比的参照点吗? 那个问题让我楞了一下。我意识到,我对"退化"的定义,是拿一个三年前的自己做参照的——但那个自己本来就不是健康的,只是当时没有确诊而已。我的参照系本来就是错的。 这种对话,我觉得是AI时代给心理议题打开的一扇窗。在一个任何人都能随时随地跟AI说话的时代,自我认知的门槛第一次变得这么低。你不需要预约,不需要钱,不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开口——你只需要打字。 我后来认识了一些做心理相关工作的人,也开始认真想:如果能把专业的心理支持逻辑,和AI的可及性结合起来,会是什么样子。不是用AI代替心理咨询师,而是让更多人在开口寻求帮助之前,先有一个地方可以摸索自己的感受,先有机会把那些无法名状的东西描述出来。 我觉得这件事值得认真做。这也是我希望有一天能参与进去的方向。 ## 六、了解自己这件事 但我想说清楚:AI是工具,不是出口。 真正让我往前走的,是那些与真实的人发生的事。加入了社群,有了事做,有了要去赴的场,有了要给出的东西,有了可以被需要的感觉。人在有事情的时候,会暂时把注意力挪离自己的内部,而那种暂时的挪移,有时候会在不经意间变成一段真实的缓和。 AI帮我理清了我是谁。真实的人,帮我证明了活在这里有什么意义。 我在整理自己的过程里,越来越清楚一件事:心理层面的问题,从来不只是情绪问题,它可以是睡眠,是食欲,是呼吸,是肠胃,是注意力,是记忆,是两性,是对自己的感知方式。它是一整套生理和心理互相缠绕的东西,随时有可能用一个新的形状出现在你面前。 你不能让那两个字承担所有的解释。你需要把自己活成一个可以被自己读懂的文本。 > 医生给我开了奥氮平,吃了之后脑袋里胡思乱想和控制不住的念头少了,平静了很多。 > 比起躯体症状带来的痛苦,奥氮平已经很温柔了。 这两条评论我也记得。它们和那些骂奥氮平、停药崩溃的评论放在同一个区域,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平衡。药没有立场,有些人用它稳住了,有些人被它困住了,有些人用它续命,有些人在研究怎么离开它。 还有一条评论我存下来了: > 精分,吃了一年减为半粒,吃了八个月减为四分之一粒,总共两年不到,现在整个人比没吃药前好多了,只是戒断反应有两个月很难受。 两年,不到。成功了。戒断反应有两个月很难受,但最终出来了。 我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。但那条评论,在某个深夜帮了我一下。 ## 七、最后一片 我看了看剩下的药,还有四盒。 我做了一个决定:吃完了就不买了。 我知道这不是最科学的做法。但那个时候我只是想,就这样了。四盒药,吃完,结束这段关系。 我做到了。 代价是睡眠重新回到了最初的样子。九点上床,十点惊醒,凌晨两点再次醒来,然后开始那个入睡的过程——那个矛盾的过程,你越努力尝试入睡,脑子就越清醒,意识越来越明亮,像是屋子里的灯一盏一盏被打开。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经历过这个,只知道那有多绝望——躺在黑暗里,却是一个人完全清醒的孤独。 最后一片奥氮平,是在一个特殊的日子吃掉的。那天有人出现了,久别之后的重逢。 讽刺的是,那个我在吃药一整年里从未体验过的副作用——嗜睡——在最后那天全部爆发了。 上飞机睡,坐飞机睡,下飞机继续睡,被叫醒,挣扎着走到打车的地方,在车里又睡过去。身体在最后一刻,决定把欠了一年的困意一次性还给我。 到了酒店,还是睡不着。 我坐在那个房间里,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很荒唐的笑话。 至今,没有再吃药了。 ## 八、之后 离婚那天,我想起了那些病友,给大家发了消息。 有人没有回应。有人的回复,只是假装过得很好。 大家都闭口不谈自己的狼狈。哪怕自己正在水里,吐出来的话,也永远是轻柔的鼓励。我们这些人,在彼此面前,几乎默认了一种规则:说痛苦的时候,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说;表达挣扎的时候,加一个括号说"但我现在好多了"。 就跟现在的我一样。 这段时间,有过两次惊恐发作。 一次有人在旁边陪着。 一次是刚才,深夜,一个人。醒来之后,第一件事,我选择打开文档,把这件事记录下来。 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写这些。或许是因为,评论区里那些人——那些在凌晨四点写评论的人,那些在数药片的人,那些偷偷停药的学生,那些说"不吃也是死吃也是死"的人——他们需要知道,写下那句话的那一刻,不是一个人在说话。 也或许是因为,那些从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人,那些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一颗药研究得这么透、把副作用背得滚瓜烂熟、把戒断反应的每一天都记在日记里的人,他们需要知道:那不是矫情,那是在做一件认真的事,在一个不太好用的身体里,想办法活下去。 心理健康这件事,在我们这个时代,刚刚开始被认真对待。药只是其中一个工具,不是全部答案。了解自己,是另一件需要时间和方法的事。AI打开了一扇门,让这件事变得更可及,更低门槛。但门里面需要的,依然是真实的人,真实的连接,以及足够的时间。 我还没有完全出来。但我在试。 你也是。 如果你正在经历类似的事,或者你想聊聊心理健康与AI的交叉,欢迎来找我。我不一定有答案,但我可以听。 [@Stanleysobest](https://x.com/@Stanleysobest) 第一次走出去的时候告诉我,最希望我来,让我可以躲在他身后。 [@PandaMing88](https://x.com/@PandaMing88) 古典的心理学大师,讲话的过程中,就能让人学到很多东西,也收到了营养品。想问问孔明哥,为什么别人夸我就会觉得是讽刺呢? [@hunlan77](https://x.com/@hunlan77) 不多说了。 @一个不敢@的人 感谢所有见过面的人,建立了链接之后,我的情绪回来了。 在记录之前,吃药其实很久了,感谢那个帮我代买的人。 情绪日记也最终停了,我删掉了所有看了之后又能重新把自己撕开的部分。 留下了不那么刺眼的。 **Categories:** 生活 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