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自己用满的人,都是别人的零件。
我知道这句话会得罪很多人。勤奋的人,自律的人,每天复盘、每分钟都要有产出的人。你们会说,不用满怎么活?
先别急着骂。先看一个公式。
1961 年,英国数学家金曼推出了一条排队论的近似公式,用利用率和波动来估算等待时间。它说的事情很简单:一个系统的利用率越逼近百分之百,等待时间就越逼近无穷大。
过了百分之八十五,曲线开始往天上走。到了百分之百,队伍无限长。
服务器工程师都懂这个。没有人会把 CPU 长期压满,然后夸它勤奋。电网留备用容量,仓库留安全库存,工厂留产能冗余。
机器被允许有余量。人不被允许。
这篇文章讲几个被用满的人:一个漫画家,一座县城,一个网约车司机,一个深夜回私信的女人,一个报了警的父亲。还有一个是我自己。
一
1980 年,香港。
玉郎集团的老板黄玉郎把一个二十岁的新人叫进办公室,给了他四个字:中华英雄。这是一道命题作文。题目是老板的,版权也是老板的。
那时候的玉郎是什么体量?香港漫画市场一度有八成出自这家公司。一个新人面对这样的老板,签不签合约不成问题,问题只在签多长。
马荣成睡在办公室的废纸堆上画。他把一部普通打斗漫画画成了讲宿命的东西,华英雄天煞孤星,一辈子跟命运对打。首期卖了十几万册,把老板自己的龙虎门甩在后面。
老板很高兴。老板的高兴有具体的表现形式:周刊连载,不停更,不拖沓,单行本一本接一本,热度最高的时候狠狠收割。
这套打法在商业上无可挑剔。它唯一的问题是,它把马荣成的每一分钟都记进了公司的账本。
他成了印钞机上最值钱的零件。
零件的全部价值在于转,一刻不停地转。零件想画得慢一点、深一点,想拥有自己画出来的东西,这些都不在设计范围内。
1988 年底,他接到恐吓电话,对方要他别再画漫画,否则有血光之灾。几天后,他和助手回住所,在停车场遭到埋伏,刀直奔右手。据说送到医院时,他只问了医生一个问题:右手还能不能画。
那一刀之后,满城都在猜幕后是谁,猜测指向谁,大家心里有数。但行凶者没抓到,没有任何人被定罪,这件事在法律上至今是一桩悬案。我不替法律回答。
我只看结构。
一个系统把一个人的全部产出纳入自己的循环,这个人就没有余量了。没有余量的人想拿回一点东西,在系统眼里就是损耗。损耗需要被处理。
处理方式是一纸更长的合约,还是一把刀,只是烈度的区别。
1989 年 7 月,伤愈的马荣成离开玉郎集团,创立了天下出版。风云在天下画集上连载了 25 年,2014 年画完第 674 回。
风云里反复出现断手,还有那个叫绝无神的大反派。多年后他承认,这些都来自那段经历。
他把伤口也做成了自己的 IP。这是他第一次完整拥有自己画出来的东西。
代价是一只手。
二
说一件不太体面的事。
我做了很多年外包,或者类似外包的事。给人做系统,给人搭架构,给人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。东西做出来,归对方。
我一直觉得这样挺好。不用管销售,不用管客户关系,技术上的事我说了算,交付就完事。
直到最近我发现,我出门不会报价了。
字面意义上的不会。有人问这个活儿多少钱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能算清楚一个系统的吞吐量、延迟、容错,算不清楚我自己值多少钱。
零件当久了,最严重的损失在这里。版权、分成、客户关系,都看得见。看不见的是定价能力。定价需要你站在系统外面看自己,而零件从来没有站在外面过。
马荣成被砍的是手。外包做久了的人被砍掉的是定价权,不流血,自己都察觉不到。
有一项研究能解释这种察觉不到。
2013 年《科学》杂志发了一篇论文。研究者找了一批印度的甘蔗农民,在收获前后各测一次认知能力。
结果是:同一个农民,收获前手头紧的时候,认知表现比收获后更差,而且这个差距用时间、营养、劳动强度都解释不了。
另一组实验里,被迫去想钱的问题之后,经济困难的人智商测试最多掉了十三分,和一夜没睡差不多。
研究者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,叫带宽。稀缺会吃掉你的带宽。
缺钱的人没空想怎么不缺钱。缺时间的人没空想怎么不缺时间。一直给别人干活的人,没空想自己值多少钱。
我现在在跟人学习,学商业化的东西。学得很慢,像一个中年人重新学走路。
说出来有点丢人。但比装作什么都懂要体面。
三
换个尺度。一座县城。
钱对一个地方的价值,取决于它在本地转几圈。
你在老家花十五块吃碗面。面馆老板拿这钱去买衣服,服装店老板拿去买菜,菜贩拿去交孩子的学费。同一张钞票,在本地养活了四个人。
经济学管这个叫本地乘数。
2004 年,芝加哥安德森维尔街区做过一项研究,拿十家本地小店和同类的十家全国连锁店对比。在本地小店花一百美元,给当地带来六十八美元的额外经济活动;在连锁店花同样的钱,只有四十三美元。
更反常识的是另一个发现。很多人以为连锁店效率更高,但那项研究里,本地小店每平方英尺的营收反而略高于连锁店。
效率差不多。区别在于钱最后去了哪里。
本地店在本地雇人,从本地进货,找本地的会计和印刷店,钱在本地反复周转;连锁店对本地商品和服务几乎没有需求,大部分营收直接离开社区。
现在把连锁店换成平台。
你点的面还是楼下那家。但每一单都有一截被抽走,流向几千公里外的总部。每一截都不大。要命的是频率:每人每天几单,一座城几十万人,天天如此。
公平地说,抽水一直都有。以前货从外地批发,房租流向地产商,钱始终在往外漏。
区别在收水的人。以前的收水人分散,有一部分就住在本地,会在本地吃面、买菜。现在的收水人高度集中,离得很远,不回来。
一个地方的循环余量被一点点抽干,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。店还开着,外卖还在送,骑手还在跑。只是每转一圈,池子里的水少一点。
几年后大家发现县城没活力了,归因于年轻人都走了。
年轻人走,是因为钱先走了。
四
再往下挖一层。网约车。
很多人以为国家规定平台抽成不能超过三成。没有法律这样规定。三成只是"阳光行动"里的一条隐形红线,性质是倡议,平台超标了,监管往往也难以处理;订单转卖,法律同样没有明确禁止。
有红线,就有绕红线的办法。
办法很朴素:把自己拆成好几层。
司机在 A 平台接到单,结算时才发现订单其实来自 B 平台。两家各自抽成可能都没过三成,加起来却可能超过五成,司机往往连这单最初出自哪个平台都搞不清。
一笔被媒体报道过的账:乘客实际付了 98.11 元,司机端显示乘客只付了 71.46 元,司机到手 52.17 元,中间 26.65 元不知去向。
每一层都合规。加起来把人抽干。
这就是分布式抽水。单层监管管不住它,因为每一层看起来都很克制。
我讲两次打车的事。
有一次早上赶飞机,我提前到了上车点,车还没来我就在那儿等着。司机到了很开心,说很少有人这么准时。
还有一次也是赶飞机。平台提示有三十分钟的等待时间,我就卡着点下楼。司机火气很大,说超时一分钟三块钱。我说你态度好一点,超时多少该多少就多少,OK?
这两个司机,我现在觉得是同一个人。
第一个司机为准时而开心,说明准时在他那里是稀缺品。他平时被浪费掉的时间,没有人赔。
第二个司机为每一分钟发火,说明他的余量已经归零。一分钟就是三块钱,没有任何缓冲。
回到金曼的公式。一个利用率被压到接近百分之百的系统,任何一点波动都会让队伍爆炸。
司机就是这样一个系统。单均收入被层层抽薄,他只能靠走量,把自己的利用率往满里压。压满之后,乘客晚下楼五分钟,对他就是一次宕机。
我给了钱。他的火还是没消。
因为那火本来就不冲我。我只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人。
被抽干的节点,最后会把压力转给身边的人。县城那一节说"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",这是它的另一面:它在人和人之间发生。在一辆车里,在一个停车场,在一句"态度好一点"里。
五
写到这里,一定有人要反驳。我把最强的三条先摆出来。
第一条:平台带来了便利。没有聚合平台,很多小平台的司机接不到单;没有外卖,很多小店早就倒了。抽水是服务费,服务是真的。
对。我同意。
第二条:余量是奢侈品。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,谈什么留余量?司机不压满自己就交不起车租。你一个做技术的,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也对。这条我也同意。
第三条:效率就是文明。人类几千年的进步,就是把浪费一点点挤出去。你让人留余量,等于让人主动变穷。
这条我不同意。
效率确实是文明。但效率有一个最优区间,它离百分之百还很远。越过那个点,被挤出去的就变成了系统应对波动的能力。一个没有冗余的电网,一次雷击就全城停电。
至于前两条,我同意,而且正因为同意,才更要写这篇文章。
余量是奢侈品,这句话本身就是问题所在。当一个社会里只有少数人付得起余量,剩下的人都被压在接近百分之百的利用率上,你会看到一个很稳定的现象:那些人越来越没有带宽去想怎么离开百分之百。
甘蔗农民的实验说的就是这个。
平台是理性的,公司是理性的,每个司机为了多跑几单也是理性的。这里找不到一个需要被谴责的坏人。
余量的消失,是无数个理性叠加出来的结果。
所以不会有谁把它还给你。
六
余量被抽干的人,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切的肉。
切肉有两种刀。一种法律够不着,一种就是法律本身。
先说第一把。
有一类男人,专找已婚女人聊天。
没钱,长得也普通,靠的是一套话术。拆开看就四步:共情,捧杀,拉扯,反转。
先是共情。对方说原生家庭不好,他说我懂,我也一样,你能长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。
然后是捧杀。把她的付出捧上天,把她丈夫踩到地底下:这么好的女人,他怎么不珍惜。
接着是拉扯。想见面的是她,推脱的是他。朋友圈里徒步、救流浪猫、加班到深夜,人设是一个正能量、很忙、不馋她身子的灵魂伴侣。
最后是反转。等她急了,他坦白:我骗了你,除了喜欢你,其他都是假的,我怕拖累你。
然后对方 all in。
做过流量的人看这套东西,会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。
批量点赞私信是获客。共情是降低跳出率。捧杀是拉长停留时间。拉扯是饥饿营销。反转是一次精心设计的转化事件,用坦白换信任,用示弱换主动。
这是一条标准的增长漏斗。漏斗底部收的东西,有时是钱,有时比钱更贵。
这套东西让我在意的,是它为什么有效。恶心倒在其次。
它有效,因为它打的全是余量为零的地方。婚姻里没人听她说话,家里没人认可她的付出,镜子里的自己一年比一年不满意。情感带宽被生活吃干的人,谁递过来一句"我懂你",她就接住了。
跟被压满的网约车司机一样。一点波动,系统就崩。
这把刀好用,还因为法律够不着它。
成年人之间你情我愿,只要不骗钱,不碰特殊身份,比如现役军人的配偶,一般不构成犯罪。
至于"出轨的一方离婚时财产少分甚至不分",这个说法流传很广,但夸张了。民法典的规定是分割财产时照顾无过错方,损害赔偿也只在同居这类重大过错情形下才能主张。少分有可能,不分基本是想多了。
还有个细节值得记一笔。
网上揭秘这类骗术的内容很多。我看过的一条,博主骂完骗子,转头骂受害者,说她们又老又丑,活该被骗。最后一句是:被骗光了,打官司记得找我。
揭秘骗术的人,也在收割。骂完猎人,他顺手把猎物装进了自己的篮子。
注意力生意就长这样。每一层都在抽。
七
第二把刀更冷。
这个故事来自一篇流传的自述,我没法核实,只当它是一个结构样本。
一个 17 岁的女孩,和一个 36 岁的男人同居。男人有个五岁的女儿。女孩嫌孩子碍事,联系了认识的人,把孩子卖了,然后骗男人说孩子送去外婆家了。
男人识破,报警。警方正好在收网,一个拐卖儿童团伙被端掉,女孩也被抓。她怀孕了,没法收监,转为社区矫正。
矫正期间她不认错,骂管教,认为报警的男人背叛了她。男人拒绝对孩子负责,怀疑孩子不是他的。
然后,按那篇自述的说法,帮教人员和领导讨论时,有人提出一个办法:指控男方强奸,逼他就范。
女孩没配合。她坚持说男人对她很好,关系是自愿的。这件事才没往下走。
结局是:经过一轮"思想工作",男人签了谅解书,帮她减刑,还承诺等她出来就订婚。自述的最后,男人感谢工作人员,说那些谈话材料为他"解脱了罪责"。
一个报警救回女儿的父亲,最后在感谢别人没有让他成为罪犯。
36 岁和 17 岁,这段关系本身就不体面,整篇自述里没人追问这一点。但这不影响另一件事:一个房间里,有人可以随口提出给一个人安一项重罪,只为了让他听话。
老百姓怕衙门,怕的是它有能力合法地祸害你。它能给你什么好处,倒在其次。
清代四川有个说法叫"贼开花"。地方上出了盗案,差役不去抓贼,先把附近的富户指成窝赃户,抓进去打,打到拿钱了事为止。
刀还是那把刀。换了个名字,挂在墙上,旁边写着"依法"。
那个男人手里有什么?一个刚救回来的女儿,一段说不清的同居关系,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孩子。没有律师,没有关系,没有退路。在一个有人能随口提出"指控他强奸"的房间里,他的利用率已经是百分之百了。
所以他签了。还道了谢。
前面说马荣成那一刀,和一纸更长的合约,只是烈度的区别。
现在可以补一句:还有第三种处理方式,比刀干净,比合约便宜。它不需要砍你,只需要让你知道它能。
八
最后讲一个被抽走的东西。它比钱和时间都隐蔽。
一个成年人还会不会玩,是他有没有余量最直接的检测。
玩没有目标函数。没有产出,没有 KPI,不能变现,不适合发朋友圈。它是余量的溢出,能量有多,才会往没用的地方流。
做过搜索算法的人对这件事很熟。一个系统只做利用、不做探索,会很快收敛,然后永远卡在局部最优里。它在一个小山头上越爬越稳,看不见旁边更高的山。
把探索率设成零,算法看起来效率最高。其实它已经死了。
大多数成年人的探索率就是零。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工作,爱好要能变现,旅游要打卡,读书要有收获。
然后他们躺在沙发上刷两个小时短视频,管这叫放松。那是别人设计好的利用,你的注意力是那台机器的燃料。
它也在抽水。
我最近有个奇怪的体验。一件事情做着做着,才发现自己以前就会。
那种感觉更像想起来,中间没有学的过程。
神经科学里有个著名的病人,叫 H.M.。手术之后,他再也记不住任何新发生的事。
心理学家米尔纳让他对着镜子描五角星,这对普通人都很难。三天下来他练得相当熟练,却完全不记得自己练过。
手记得。脑子不记得。
这个实验证明了人脑里有不止一套记忆系统。对我来说,它证明了另一件事:你会的东西可能一直都在,被拿走的只是你对它的记忆。
我想这是最便宜的抽水方式。
系统不需要砍你的手。它只需要让你忘记自己会什么。让你相信自己只会写代码,不会报价;只会跑车,不会别的;只能在这个小地方活,去不了别处。
选择性遗忘,一分钱成本都不要。
人对自己的损耗天生是盲的。我睡觉打呼噜,是女儿告诉我的。脖子不舒服,是它先喊疼,我才意识到自己坐了多久。
自己睡着的样子,只有别人看得见。
所以余量有时候要靠别人叫醒。一个女儿,一个司机的火气,一个教你报价的人。
九
前面我把余量讲成时间、钱、精力、带宽。
写完两把刀,还要加一个定义:余量是你身上不能被合法伤害的那部分。
第一把刀砍情感上没有余量的人。第二把刀砍在权力面前没有余量的人。
防得住它们的东西,是律师,是证据,是退路,是第二个选项。是一份不需要讨好谁的收入,是一段不需要靠陌生人一句"我懂你"来维持的自我认可。
这些东西平时看起来都是浪费。律师费是浪费,存证是浪费,多留一条路是浪费,花时间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也是浪费。
等刀来的时候,你就知道它们值多少钱了。
尾
我这阵子一直在玩。
打算今年过完生日,再开始做事。
写到这里我意识到,这可能是我这些年最奢侈的决定。不接单,不交付,不给任何一个系统贡献利用率。让自己的 CPU 降到一个工程师看了会说"浪费"的水平。
然后看看那些被遗忘的东西,会不会自己回来。
马荣成拿回自己的东西,付了一只手。
我不知道我要付什么。
你呢?你现在的利用率是多少?你身上,有多少是别人能合法拿走的?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