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天高潮,人是会坏掉的
死或新生·第二篇
天天高潮,人是会坏掉的。
人做爱的时候是湿润的。
机器喜欢干燥。
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比医学解释更接近我真正想写的东西。肉身要有温度,要流动,要在接触里变软。水分意味着人还在场。机器怕潮,怕腐蚀,怕短路。它喜欢干燥、稳定、洁净,喜欢所有东西都能被拆开、编号、复制、再次调用。
AI来了以后,我们开始用一台喜欢干燥的机器,批量制造湿润的高潮。

文章要让人兴奋。标题要立刻勾住。第一段要压住呼吸。中间要不断加料。结尾要让手继续往下一条滑。它能学习女人怎么喘,学习人怎么哭,学习愤怒在哪一个字上抬高,学习悲伤在哪一处停顿。它没有肉身,也不需要真的湿润。它只需要把湿润的样子算出来。
算出来以后,高潮就变成了格式。格式可以复制。复制可以降价。降到最后,一篇很好的文章,token可能五块钱都不到。
天天高潮,人是会坏掉的。坏掉的地方不必先去器官里找。读者会坏,作者会坏,经验会坏,语言也会坏。所有需要等待、犹豫、返工、沉默和自己摸索的东西,都会被一台喜欢干燥的机器抽走水分,压成下一次能被验证的峰值。
肉身的高潮会结束。人会累,会睡,会有一句够了。内容工业不说够了。它要求下一篇还到顶,下一条还到顶,下一个标题还到顶。机器一直干燥地转。湿润的只剩表演。
从前,好的文章就是好的文章。好的文章能被口口相传。那个从前,是AI出现之前。一篇东西写出来,要被人记住,要被人转给下一个人,要在没有刷新按钮的地方自己活下去。它不一定天天把你送上峰值。它可能很慢。慢的东西从前能活。因为它在峰值之外还有余味。余味需要时间。时间从前还没有被做成仇人。
我以前写过小说,写过短篇,很多短篇,写过很多技术类的教程。小说是让人进去住一会儿。短篇是让人被击中一下,然后自己去疼。教程是把手弄脏,把坑写明白。这三样东西都不保证天天高潮。它们更像让人把一段生命过完。后来我不写了。是因为AI来了。
写一篇文章,现在的成本有多低呢。可能token五块钱都不到。五块钱还是写得非常好的文章。这是我自己算过的账,不是行业统一价。一般呢,都是人口述一段,口述一些内容,找一些素材,然后让AI全网调研一下,补充一下。然后搞一个全网经过验证的、能让人高潮的风格。一篇高潮的文章就来了。

流水线短得像开玩笑。人把气声说完,素材往桌上一扔,模型去全网把缺口补上,再套一层已经被验证能让人到顶的腔调。标题会尖。开头会拽。中间会加压。结尾会留一个还想再来一次的空。空不是思想。空是为了让你手滑到下一条。五块钱买一次这样的到顶。便宜到近乎羞辱。
我算过那五块钱。不是市场调查,是我自己的手感。token可能不到五块,文章已经可以写得很好。很好在这里有特殊含义。它指的是读的时候会到顶。到顶的标志很俗:你想转发,你想骂,你想马上再看一篇。俗的标志最值钱。值钱的风格会被全网验证,验证完就会被套到下一篇口述上。口述的人甚至不必写完。写完太慢。慢的人在这条流水线上像故障。
人点开,爽一下,再点下一条。重复的享乐奖赏更容易被习惯化。人可能已经不再喜欢了,只是还在继续要。想要和喜欢不是同一件事。多巴胺更靠近“还要”,不一定靠近“还爽”。短内容、高频刷新,总体跟较差的认知和心理健康指标有关,证据是混杂的。重复高刺激、快速切换,可能让人习惯短奖励,降低持续认知投入。我不敢把它写成确定因果。我只知道,当每篇文章都必须高潮,好文章就开始消失。消失得很快。快到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我后面要写的,都从这条五块钱流水线往下沉。沉到教程为什么死,沉到我为什么只做To me,沉到爆款为什么疲了还要换,沉到愣头青的勇气从哪来,沉到书和人怎么被做成可复用的高潮零件,沉到我为什么想变成一个2D像素小人。沉下去以后,不一定更爽。更可能更空。空也要写完。因为空已经是这个生态里最诚实的产物。
五块钱流水线已经摊开。再往下,是进入那些更脏的地方:我不写了以后看见什么,我骂过谁,我后来变成谁,我为什么想住进电脑。那些地方没有那么好到顶。它们更像余味。余味在这篇里很贵。余味留不住的时候,人就只剩下还要。还要,已经很像人天天都会坏掉了。坏掉之前,人往往都还在继续刷着。
现在已经没有教程文了
现在已经没有教程文了。请记住这一点。
最好的教程永远是官方文档和自己摸索。网上更常见的,是发发截图,我赚了多少钱,用AI赚的钱怎么赚的。确实,用AI赚钱很容易。我不晒,我不说。但不代表我也不用。
教程文死得很安静。它不是被谁宣布死刑的。它是被高潮风格挤下去的。一篇教程要人跟着做,要人卡住,要人回去翻官方文档,要人自己把坑踩一遍。这些动作都很慢。慢的东西很难高潮。高潮要的是立刻到顶,立刻有情绪,立刻有一个能转发的峰值。赚钱截图就是这种峰值。一张图,一个数字,一句“AI怎么赚钱”,人就已经被送上去了。
我见过太多这种峰值。它们看起来像成功,读起来像高潮,过一会儿就疲。人刷完以后,不一定学会任何东西。人只是被刺激过。刺激过的人会继续要下一次刺激。这就是高潮工业最干净的闭环。它不需要你真的做成什么。它只需要你还想再高潮一次。
我以前写技术教程的时候,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伟大的事。我只是把走过的路写下来。路不好走,坑是真的,命令是真的,失败也是真的。那种文章不太适合天天高潮。它更像让人把手弄脏。现在没有人愿意把手弄脏了。官方文档还在,自己摸索还在,可公共空间里那层愿意带人走路的文字,薄得像一层油。
油很亮。油下面没有路。
有人会说,教程转移到视频里了,转移到直播里了,转移到模型对话里了。也许。可我看见的公共时间线,仍然是截图和赚钱。用AI赚钱很容易。这句话是真的。真到让人不好意思否认。我否认不了,所以我不晒,我不说。我不说,不等于我不用。我用。我用得很深。我只是不愿意把使用本身做成下一轮高潮。
一个人一旦开始晒,他就进入了高潮工业。晒不是分享。晒是把生活压成峰值。峰值必须越来越高,否则观众会疲。观众一疲,作者就要加料。加到最后,人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做事,还是在为下一次高潮供货。
教程的死亡还有一层更冷的地方。官方文档从来不怕你高潮。它不讨好你。它让你自己去碰。自己摸索也一样。碰的时候会痛,会慢,会觉得自己笨。笨是一种很旧的感觉。高潮工业最受不了这种旧感觉。它要你永远聪明,永远已经赚到,永远下一秒就能复制。于是“我踩过这个坑”变成了过时产品。“我赚到了”变成了标准配件。
我并不怀念所有旧教程。旧教程里也有水文,也有过期命令,也有人把官方文档复述一遍就当原创。我怀念的是那种不必立刻到顶的文字。它允许你读到一半去干活,干完再回来。它允许一篇东西活很久,被口口相传,而不是当天过期。AI来了以后,过期更快了。不是知识本身死得更快,是峰值的半衰期更短。半衰期一短,人就只能靠更高的峰值续命。
我自己也停笔了。小说不写了。短篇不写了。技术教程也不写了。停笔的原因很简单,AI来了。来了以后,五块钱可以生产一篇很好的高潮文。我还怎么假装自己的字有旧世界那种稀缺。稀缺一破,手就会悬在键盘上。悬久了,人就不写了。不写以后,时间线上更没有教程。更没有教程以后,赚钱截图更亮。更亮以后,人更会以为这就是全部。
全部当然不是这个。可公共视野里,全部已经很像这个。
我不晒,我不说。这句话要单独钉一下。晒是高潮工业的入场券。说是把使用变成表演。我用AI,用得很深,用到自己都知道那条流水线有多顺。顺的东西一旦拿出去晒,就会被要求更顺,更赚,更刺激。我拒绝把使用本身做成内容。拒绝不是清高。是我还想给自己留一点不被围观的手感。手感一被围观,就会被调成高潮风格。调完以后,连“我在用”都变成供货。
所以请记住:现在已经没有教程文了。最好的教程永远是官方文档和自己摸索。网上更多的是截图,是我赚了多少钱,是AI的钱怎么赚的。确实,用AI赚钱很容易。容易到让旧世界的写作尊严变得滑稽。滑稽的人会停笔。停笔的人会更痛。痛了还是可能继续用。用,但不晒。不晒,也不等于纯洁。
我最近整个人都很痛苦。看不到好的文章了。打开信息流,看见的是模型,是能力,是Skill,是下一篇保证让你高潮的东西。好文章从前能口口相传,是因为它在峰值之外还有余味。高潮工业最讨厌时间。它要你现在就到顶,到完立刻下一条。
人坏掉的时候,胃口还在,喜欢已经走了。你还在要。你已经不喜欢。你继续刷。你继续写。你继续用五块钱生产下一次高潮。生产的人自己也开始空。空了以后,更需要高潮来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被用坏的,是一个必须天天高潮才能活下去的人。也是一个必须天天给别人高潮,才觉得自己还配说话的作者。人本来是湿润的,最后被训练成一台怕水的机器。
我对世界只做To me
我从不开源。但会借鉴开源。我用了开源的东西,也不商业化。只是为自己服务。
很多人都在讨论什么To B、To C。对我来说只是To me。或者是To my friends。
这句话很容易被听成清高。它不是清高。它是我给自己划的一条很窄的路。开源世界里有大量现成的骨头,我会拿来看,会拿来改,会拿来喂自己的系统。我不会把拿来的东西再包装成一份面向所有人的生意。我也不把自己的东西拆开,丢到街上,让所有人来复刻,再把复刻包装成高潮。借鉴不是偷窃。不开源也不是违法。我只是不愿意把自己活成供货机。
To B要看客户脸色。To C要看流量脸色。脸色会逼你高潮。客户要的是立刻见效,流量要的是立刻兴奋。你一旦开始看脸色,文章就要配合高潮,产品就要配合高潮,连你自己的表达都要配合高潮。高潮一次不够,要天天高潮。天天高潮的人,会把还没想清楚的东西提前送上峰值。峰值一过,空就来了。
所以我只做To me。最多To my friends。朋友要的不是我高潮,朋友要的是我还在。这个差别很大。一个要峰值,一个要人。
我把开源当骨头,不把开源当舞台。骨头可以进自己的身体,舞台会把身体变成表演。表演一旦开始,就很难停。停了就像你对不起观众。观众在高潮工业里是一种很无情的神。他们疲得很快。他们昨天为你高潮,今天就会为下一个人高潮。你要是把借鉴来的开源再商业化,把本来为自己服务的东西做成面向所有人的产品,你就要开始养这尊神。养神很贵。贵的不只是钱。贵的是你要不断证明自己还能让人到顶。
我见过太多人把To B、To C说得像人生方向。方向两个字太干净了。实际发生的往往是,方向变成了脸色管理。客户一皱眉,你就加功能。流量一下降,你就加刺激。加到最后,你已经不知道这东西是为谁做的。你只知道它必须继续高潮。否则你今天的存在就会被判无效。
To me很自私。我承认。自私在这里是一种保护。保护我不必把每一次摸索都变成公开高潮。保护我用了开源也不必立刻对世界交代。保护我还能对少数朋友负责,而不必对所有陌生人负责。对所有人负责听起来高尚。高尚很容易变成另一套高潮。你看,我开源了,我商业化了,我服务了全人类。全人类并不会因此记住你。全人类会继续刷下一条。
我只服务自己,或者服务我的朋友。这句话里没有英雄。它比较像把灯关小一点。灯关小了,高潮就没有那么容易被组织起来。组织不起来,人才能做一点不必被围观的事。
很多人一听To me,会以为我在否定To B和To C。我没有那个资格,也没有那个兴趣。别人讨论To B、To C,那是他们的战场。战场要人看脸色,要人把交付做成可展示的峰值。我进过类似的气味里,知道自己待不久。待不久就退回To me,退回To my friends。退回不是胜利。退回是承认:我做不了那种必须对所有人高潮的活,至少现在做不了。朋友说我做不了商业化,后面我会写到。那句话在这里已经提前咬了一口。口子不大。已经够疼。
可我最近还是很痛苦。现在大家只关心什么模型好,什么模型强,什么模型能干什么,什么Skill拿来用。有的人就去研究复刻人性的爆款。这个爆款疲惫了呢,就研究下一个爆款。人性在这里变成了可复用的高潮零件。哪一种愤怒好用,哪一种悲伤好用,哪一种反转好用,哪一种标题能把人送上去。送上去以后,人疲了,零件作废,再换一套。
我看不见好文章,就是从这里开始的。不是世界上突然没有人写了。是好文章还没活到被口口相传,就已经被下一轮高潮盖住。盖住它的不一定是更真的东西,常常只是更尖的刺激。刺激越尖,余味越短。余味一短,口口相传就断了。断了以后,公共空间里只剩下模型评测、能力清单、Skill搬运和爆款复刻。
To me在这种空间里像一种残疾。你不做给所有人看,你就不存在。你不贡献下一个爆款,你就落后。落后在高潮工业里等于性冷淡。冷淡的人会被当成没用的人。没用的人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坏掉了。怀疑久了,人就会偷偷去摸一摸爆款的边缘,看自己还能不能硬一次。
我摸过。我知道那种诱惑。诱惑不是因为我突然爱全人类了。是因为我害怕自己只剩下To me之后,会变成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人。看不见也很像死亡。死亡和高潮有时候离得很近。一个把你送上去,一个把你送下去。内容工业两个都卖。
爆款疲了就换下一个
整个人都是很痛苦的。最近也看不到好的文章了。
现在大家只关心的是什么模型好,什么模型强,什么模型能干什么,什么Skill拿来用。有的人就去研究复刻人性的爆款。这个爆款呢,疲惫了呢,就研究下一个爆款。
复刻人性这件事,说起来像研究,做起来像屠宰。把人为什么会转发、为什么会怒、为什么会哭、为什么会在两秒里决定点开,拆成零件。零件可以组装。组装可以测试。测试可以再加更尖的刺激。一套爆款疲了,就换下一套。人还是那些人。被刺激的部位换一换。像把高潮当成一条生产线。生产线不停,人的内部不必被尊重。
我不是在指责所有做内容的人。我自己也在这条线上。我停笔以后,并不清高。我仍会扫到那些东西。扫到就会被拉一把。拉一把就会知道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读完一篇不必高潮的文章了。读不完不一定是文章不好。是我的胃口已经被训练过。训练过的胃口会拒绝慢。慢的东西一上来,人就手痒,想刷新。刷新是一种很小的高潮。小到你不会承认自己在高潮。你只是觉得这篇不够刺激。不够刺激就该死。该死的东西被划走。划走以后,你短暂地空一下。空一下你又要。
想要还在。喜欢已经很薄。
我认识很多做技术的人,写的文章都很不错。现在也有手写的习惯。我说的手写不是真的手写,是击打,或者是怎么样,反正各种各样的记录的习惯。他们还在打字。还在把坑记下来。还在让句子经过自己的手,而不是直接从模型里喷到时间线上。这种习惯在高潮工业里很吃亏。因为它慢。它不保证爆。它常常连封面都懒得做。可它让人的经验还停在人身上。经验停在人身上的时候,世界还会有一点余温。经验一被蒸馏走,余温就变成接口温度。接口很稳。稳得像死人。
有的人是在踏踏实实做自媒体,但是粉丝做不上去。你要记得,性格相冲的,真正做技术的,可能自媒体做的还真就不是那么好。一个是没时间。真的,技术好的人做自媒体干什么呢。已经够赚了。
这句话里有一层很难听的诚实。粉丝上不去,不一定是文章不够好。可能是性格就不适合把每一天都做成高潮。技术好的人把时间交给问题,不交给表演。问题要人蹲下去。表演要人站到灯下面。灯下面才容易高潮。蹲下去的人,观众看不见。看不见就不转发。不转发就没有粉丝。没有粉丝,在这一套生态里,就像没有高潮。没有高潮,就像没有活过。
我见过那种踏实。踏实很丑。丑在它不发光。一个人一周改三回文档,把一条命令从失败里捞出来,写成一段能让后来者少摔一次的话。这种话在时间线上像石子。石子旁边是烟花。烟花是模型评测,是能力对比,是“我用这个Skill赚到了”。石子当然输。输了以后,写石子的人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不会说话。不会说话的人在高潮工业里等于不会做人。
性格相冲是真的。真正做技术的人,体内常常有一种对表演的过敏。过敏不是道德优越。是身体不配合。你让他每天露脸,每天把工作压成高潮,他会烦,会躲,会写着写着就去干活。干活的时候粉丝不会涨。粉丝不涨,平台会判你死。判死刑的方式很温柔,就是不给你流量。不给你流量,你的好文章就像没写。没写和写了一样。于是人更痛苦。
技术好的人没时间,也是真的。时间都给了问题。问题是无限的。自媒体是另一场无限。两场无限叠在一个人身上,人会裂。已经够赚的人为什么还要裂给算法看。这句话我从前觉得很稳。稳到像一句可以睡得着的判断。技术人何必出来给算法供精。已经够赚了,就该把时间留给自己的问题,留给自己的手感,留给那些不必被围观的记录。
踏实做自媒体却粉丝上不去,这件事会把人慢慢磨穿。磨穿不是因为写得差。是因为这套生态不奖励记录,只奖励到顶。记录还停在击打里,停在各种各样把坑留下的习惯里。到顶停在封面、停在标题、停在能让人两秒内冲出去的情绪。两套时间尺度打在同一个人身上,性格就会相冲。相冲的人要么放弃粉丝,要么放弃手感。放弃哪一边都像在坏。坏了还要被问:你怎么还不爆。
后来我的想法也有点改变。
改变不是因为我突然相信自媒体神圣。是因为我看见另一类人,用一种近乎无礼的方式,把旧判断撞开了一条缝。缝不大。足够让风进来。风一进来,我那些关于“够赚了就不必出来”的句子,就开始晃。
晃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。人的判断一晃,人就会去找更大的高潮把晃盖住。更大的断言,更狠的立场,更绝对的对错。我尽量不那么做。我只把晃留下来。留下来说给自己听:你从前那套关于技术人不必表演的话,可能对,也可能只对了一半。另一半被一些愣头青用很便宜的勇气揭开了。
谁给愣头青的勇气
后来我的想法也有点改变。是因为有一些愣头青,用8万块钱,接了100多万的软件开发。
谁给他的勇气。Codex还是Claude。
我不知道答案。我只看见勇气来得很便宜。便宜到像五块钱一篇高潮文。模型在,文档在,生成在,人就敢把单接下来。8万进去,100多万的单子落到手上。我没有要补公司名,没有要补合同细节,没有要补最后赚了多少。我只要记住这个数字对我的刺激。它刺激的不是羡慕。它刺激的是我旧判断里那块自以为稳的地方。
从前我觉得,技术要配得上报价。配得上的意思是,手上有坑,身上有伤,夜里有过写不出来的时候。愣头青不一定有这些。愣头青有模型。模型把很多从前必须用年去换的表面能力,压成了几天。几天也能高潮。高潮也能签单。签单以后,世界并不会因为你内心觉得这不公平,就退回去。世界只问你敢不敢接。敢接的人把8万变成100多万的入口。不敢接的人继续在心里写教程,写给一个已经不读教程的时代。
我真的见过,在涉密的情况下,不能入网的情况下,那个所谓的大师走到企业里面慌张无措的样子。不能连网,模型就变成传说。传说在会议室里很能高潮。一进机房,一进不能外联的房间,高潮停了。人还在,话还在,手不知道往哪放。那种慌张无措很干净。它把“大师”这两个字里的水分挤出来。挤出来以后,剩下的是一个离开高潮工业就不会走路的人。
我没有要补充那是哪家企业,哪个行业,哪位人物。我只要那张脸。脸在不能入网的空气里发白。发白的时候,口舌还在。口舌没有网,就变成空转。空转很响。响完了还是不会做。
我之前也骂过人。我说,我们探讨探讨技术吧,我允许你用豆包。这不是开玩笑。因为我真的测试过。豆包这个模型只会在情绪上搞你一些事情。口舌之利只会让人很痛苦?但是口舌之利却让我很爽。
我把这句话留下来,因为它是脏的,也是真的。我没有要宣布某个模型的普遍能力。我只说我测过以后的主观判断。它擅长在情绪和口舌层面搅人。搅人会让人痛苦。痛苦的同时,我又爽。爽和痛苦叠在一起,很像高潮。高潮本来就经常是这两种东西缠在一起。你被击中,你被掏空,你还想再来一次。
口舌之利是一种很便宜的高潮。它不解决技术,它让你在话术上先到顶。到顶以后,问题还在地上。地上的问题要人蹲下去,要人在不能入网的房间里把细节抠开。愣头青不一定懂这些。愣头青有模型撑着,有生成撑着,有一种“我能接”的幻觉撑着。幻觉也能高潮。高潮也能签单。签单以后发生什么,我没资格替那单生意下结论。我只知道,我被这种勇气改变了一点。
后来我也变成了愣头青。
这是我最不想承认的一句。骂过人以后,我发现自己也在用那种便宜的勇气。我也让模型先把路铺一层。我也在不该那么敢的地方,突然敢了。我也享受口舌之利带来的爽。爽完以后,我会空一会儿。空的时候我就去找下一次刺激。模型发布,技术突破,新的Skill,新的能让人高潮的表达。我一边厌恶高潮工业,一边给它供货。一边说只做To me,一边又被峰值拽着走。
人是会坏掉的。坏掉不一定是崩溃。更常见的是,你还在骂,你已经变成你骂的那种人。
我变成愣头青以后,对技术的敬意并没有消失。消失的是那种“我必须亲手把每个坑都踩完才配说话”的洁癖。洁癖曾经保护过我。它让我写教程,让我记录,让我看不起只会高潮的人。现在洁癖裂了。裂口里钻进来的,是速度,是生成,是8万接100多万那种刺耳的可能性。可能性很诱人。诱人的东西都带高潮。高潮一多,人就会把可能性当成已经发生的事实。
我提醒自己,8万和100多万是我见过的事,不是我编出来的神话,也不是一份保证任何人去复刻就能赢的说明书。涉密房间里那个慌张的大师,也只是我见过的样子。我没有要把谁钉在耻辱柱上。我要钉的是我自己:我曾经那么确定技术人不必出来供精,后来我又被一股便宜的勇气改了口。改口之后,我并没有变得更完整。我只是更矛盾。
8万接100多万,听起来像笑话,也像耳光。耳光打在我这种还在讲究配得上的人脸上。配得上很贵。贵在你要有伤,要有夜,要有写不出来的时候。愣头青把贵的部分跳过去了。跳过去的时候,Codex在,Claude在,生成在,人就问一句:为什么不接。为什么不接,在高潮工业里等于为什么不到顶。到顶的人显得活着。不到顶的人显得过时。过时的羞耻会逼人改口。我改了。改了以后我变成愣头青。变成愣头青以后,我更看清那个不能入网的房间有多残酷。房间不看你模型多强。房间只看你手会不会做事。手不会做事,口舌再利,也只是一场没有身体的高潮。
矛盾会让人想寻找更大的高潮来覆盖它。更大的商业化,更大的证明,更狠的表达,更绝对的立场。覆盖是一种成瘾。覆盖完,矛盾还在。还在的东西会改头换面,变成下一轮更尖的刺激。
我允许别人用豆包,是因为我知道口舌能把讨论搅进情绪的泥里。泥里的人会以为自己赢了。赢了很高潮。高潮之后技术还是那堆技术。我自己也被泥溅到。溅到的感觉是爽。爽让我警惕,也让我离不开。离不开的人最适合被高潮工业使用。工业不需要你信它。工业只需要你还对峰值有反应。我有反应。所以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干净了。
不干净的人仍可以问。谁给愣头青的勇气。Codex还是Claude。问完不必回答。回答太容易变成下一篇高潮文。我把问号留下。问号比答案诚实。答案会让人到顶。问号让人停在半空。半空很不舒服。不舒服才像还活着。
把书一本一本毁掉
我讨厌Anthropic或者这些大模型公司,把实体书买回来,为了扫描方便,一本一本毁掉,一本一本扫描。

有公开的法院材料讨论过这种生产方式。公司买了纸质书,做破坏性扫描,把书拆开、切页、数字化,并不保留纸质副本。这跟另一条盗版书数据集的争议不是同一件事。盗版是偷。把买来的书毁掉再扫进去,是另一种冷。冷在它手续可以很完整,动作可以很干净,纸却没了。书曾经是能被手碰到的东西。手碰到的东西被一本本毁掉,只为了让模型吃得更顺。
我厌恶的是这种便利。便利把活过的物变成了饲料。饲料进入模型以后,会再变成让人高潮的句子。句子很光亮。光亮下面是被切开的书脊。书脊不会喊。所以很多人觉得这只是流程。流程一旦被习惯,毁掉就不再像毁掉。它像生产。生产是正当的。正当的东西最能让人放心高潮。
这件事情的本质,跟AI去替代一些人类有关。
有的公司真的会把员工蒸馏成Skill去用。兢兢业业的员工。多少年的经验。瞬间变成了能被蒸馏、能被总结、能被整理、能被瞬间复刻到各个岗位上的数据。
恶心啊,真他妈恶心。
我把这句脏话留下。因为它不是修辞。它是胃里的东西。书被切开的时候,我看见的是纸。员工被蒸馏的时候,我看见的是人。人还在工位上,经验已经先被抽走。抽走以后,岗位上可以站一个更便宜的接口。接口不会疲,不会哭,不会在社群里默默消失,也不会因为父母老去、女儿长大而手抖。接口只会高潮式输出:快,稳,可复制,可替换。
高潮工业喜欢这种东西。因为它保证天天都能到顶。人会疲。Skill不疲。人会把某一次解决问题的路径含在身体里,含很多年,含到走路都能绕开坑。蒸馏以后,路径变成步骤,步骤变成提示词,提示词变成谁来都能用的高潮按钮。按钮一按,输出就来。输出一来,公司就以为自己还拥有那种经验。其实它拥有的是经验的尸体。
尸体可以很有用。有用并不妨碍恶心。
我厌恶的不是学习。借鉴开源也是学习。我厌恶的是那种把活过的人压成可复用峰值的动作。书活过。员工活过。活过的痕迹一旦只剩下方便扫描、方便复刻、方便上岗,活本身就变成了边角料。边角料会被扔掉。扔掉以后,蜂巢还在运转。运转得很高潮。高潮得让人以为这就是进步。
把买来的书毁掉,和把偷来的书喂进去,必须分开说。分开不是为了给谁开脱。是怕两件脏事被搅成一句更方便高潮的骂。骂可以很爽。爽完还是没看清:有一种毁掉发生在付款之后,发生在扫描台边上,发生在纸变成数据、数据再变成句子的路上。句子后来会进入我们的聊天,进入五块钱流水线,进入那些能让人高潮的风格。读的人只看见光亮。光亮不交代书脊是怎么断的。
把人蒸馏成Skill,比毁掉一本书更安静。书至少还要被切开,还有一个能被看见的动作。人的蒸馏常常发生在表扬里。你经验真好,你把它总结一下,你把它变成团队资产。团队资产四个字像奖章。奖章戴上以后,人会配合。配合着就把自己交出去。交出去的那天,人可能还觉得自己被需要。被需要也很高潮。高潮过后,岗位上已经能站别人了。别人按你的Skill工作。你变成了可选项。可选项还在领工资的时候,替代已经完成了一半。
我没有要捏造哪家公司。这是我看见的方向。方向已经足够恶心。恶心在它高效。高效的东西最难反对。你一反对,就有人说你不懂进步。进步会把所有还没被蒸馏的东西,都写成落后。落后的人在高潮工业里没有台词。没有台词就会被当成材料。材料的命运是被吃掉,被扫进去,被复刻,被贴上新的原创标签。
书被毁掉是为了扫描方便。人被蒸馏是为了复制方便。方便是这个时代最像道德的词。谁能反对方便。反对方便的人像在反对呼吸。可我还是反对。我反对把活过的温度,压成可以天天高潮的输出。输出可以服务很多人。服务很多人并不能把恶心洗白。
我自己也在用AI。我不晒,我不说,但我用。用的人没有资格装纯洁。我只是还没有把自己训练成那种看见切开的书脊就鼓掌的人。也还没有把自己训练成看见员工变Skill就赞美效率的人。训练如果完成,人会轻松很多。轻松也是一种坏掉。坏掉以后,你会对着尸体高潮,还觉得自己在文明的一边。
财富不仅仅是钱
朋友说我做不了商业化。我说我不看谁脸色,我也能活得很好。我是一个很矛盾的人。我又想通过商业化,证明一些什么事情。
这两句话打架。打架的地方正好是高潮最爱钻的缝。不看脸色,是为了不当供货机。想通过商业化证明,又是想在别人的眼睛里高潮一次。证明是一种很高级的高潮。它比赚钱截图更体面,本质很像。你把活做成生意,让市场给你一个峰值,你就暂时相信自己不是身弱,不是躲,不是只会To me。峰值一过,你还是原来那个人。原来那个人仍然矛盾。
做不了商业化,这句话听着像能力判决。我听进去的时候会刺一下。刺一下之后我想反驳。反驳的句子已经准备好了:我不看谁脸色,我也能活得很好。这句是真的。真的里面有硬。硬的下面有怕。怕的是自己其实很在意那句判决。在意就会想证明。证明就会靠近商业化。靠近商业化就会重新看见脸色。看见脸色,高潮工业就又把手伸进来了。
我没有把这个结解开。解开太像一篇成功学。成功学会把矛盾写成已经解决。我没有解决。我还在结里。结让我白天可以过,夜里会翻一下。翻一下就想到,自己既想逃离供精,又想被市场按一次赞。按赞的时候人会亮一下。亮一下很便宜。便宜的东西我偏偏还想要。
后来另外一个朋友说,我是身弱之人。做好自己的事情,财富自然就会来。我说的财富不仅仅是钱。你们懂吗。
我不知道你们懂不懂。我自己也没有完全懂。身弱这两个字听着像判词。它不一定在骂我穷。它更像在说我扛不住那种天天看脸色、天天供精、天天高潮的现场。做好自己的事。这句话很轻。轻到不像能对抗高潮工业。可它是我听进去的少数几句不刺激我、却让我停一下的话。停一下,才知道财富不只是钱。钱能证明。证明很高潮。可还有一些东西证明不了:你还在不在,你还记不记得自己,你还能不能把一个人真心带一段路,而不是把人蒸馏成你的成果。
身弱之人四个字,我没有拿来给自己开脱。开脱会变成另一种高潮:你看,我命该如此,所以我不必去争。我没有得到这么干净的赦免。我只是被说中了一点。这一点让我想反驳,又想承认。反驳是因为我不愿意被写成弱。承认是因为我确实很难在那套必须天天到顶的现场里待太久。待太久我会坏。坏的方式是变得更会表演,更会加料,更会把还没想清楚的话送上峰值。
做好自己的事。财富自然就会来。我不敢把后半句当成保证。保证太像安慰。安慰在这篇里没有位置。我只把前半句当一根钉子。钉子不发光。它让我偶尔还能钉在To me、钉在To my friends、钉在那些不必被全网验证的活上。钉住的时候,钱可能来,也可能不来。不来也不能把钉子拔掉。一拔,人又滑回高潮生产线。
我带过几个朋友。真心的带。实打实的,让他们拿到了真金白银。让我欣慰的是,他们只满足于当下。
真心这两个字在高潮工业里很吃亏。真心不能截图。真心不能马上变成Skill。真心带人,是把还没被蒸馏干净的东西分出去,还不能把对方变成你的作品。他们拿到了真金白银。真金白银是可以晒的。他们却满足于当下。当下很平。平的东西在时间线上像没发生。没发生的东西不会被复刻成爆款。这正是我欣慰的原因。欣慰很私。私到不必对全网交代。
满足于当下,在高潮工业里几乎像一种缺陷。当下没有下一波峰值,没有下一张截图,没有下一个爆款。他们拿到了真金白银,就停在那里。我欣慰。欣慰里有一点酸。酸是因为我知道,这种满足很难被内容生态理解。内容生态要的是他们把拿到的钱再写成高潮,把过程再复刻成Skill,把朋友关系再酿成可转发的成功学。他们没有。他们停了。停了的人,像从高潮里活下来。
真心带人是一件很耗的事。耗的不是课。是你要把自己身上还没被蒸馏干净的东西,分给另一个人。分的时候你不能把人当成作品。人一变成作品,带就变成生产。生产会要结果,结果会要展示,展示会要高潮。我欣慰他们满足于当下,是因为他们没有把我给出的那一段路,继续酿成下一场公开高潮。他们拿了真金白银。真金白银在手里,就够了。够了在这个时代很稀有。稀有得像旧文章里的余味。
后来也有一些人复刻了一些能力。这些能力就变成了原创,变成了开源,变成了赚钱的工具。再后来,我就自己做自己的事了。
复刻本身不一定恶。开源本身不一定恶。赚钱本身也不一定恶。恶感来自那种瞬间换装:昨天还是你身上的能力,今天已经是别人的原创,明天变成工具,后天开始供别人高潮。人还没来得及把路走热,路已经被铺成流水线。流水线很公平,谁都可以上。公平的背面是,谁都可以被替换。被替换的人如果还想被看见,就得把自己做成更大的高潮。
我最后选择自己做自己的事。这句话没有胜利感。它比较像撤退。也像回家。家在这里不是口号。家是一个很具体的方向:少看脸色,少供精,少把朋友做成案例,少把经验做成可以瞬间复刻到各个岗位上的数据。我仍会借鉴开源。我仍不为所有人开源。我仍可能被自己的商业化欲望拽一下。拽完了,我还是会回到To me,或者To my friends。
这一段里我没有把自己写成圣人。圣人不会觉得口舌之利很爽。圣人不会变成愣头青。圣人也不会在“不看脸色”和“想证明”之间来回抽自己。我只是一个已经被高潮工业咬过的人,还想把人留在人的位置上。留不住的时候,胃会先翻。翻的时候我就说,恶心啊,真他妈恶心。说完还是得把自己的事做下去。做下去不一定被记住。不被记住也可以做。这句话我只能说到这里。再往下就会变成鸡汤。鸡汤也是高潮。我已经喝够了。
我想变成2D像素小人
我想变成数据,住进电脑里。我应该是一个2D像素的小人。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吧。

哪怕我的生命只有10分钟。在这个数据里可以放大1万倍、10万倍。我可以自由地加速、减速我的人生。我面对的都是跟我一样的数据。赤裸裸的。坦坦诚诚的。当你讽刺一个数据的时候,你的对话框里会有一个讽刺的表情包。这样大家就不用猜来猜去了。你们说是吗。
这是想象。不是技术事实。10分钟的生命不会真的变成10万年。像素小人也不是一份产品说明。我只是厌倦了高潮之后还要猜。猜对方刚那句话是赞是损,猜一篇文章是不是五块钱流水线,猜一个大师进了不能入网的房间还会不会走路,猜朋友靠近你是为了你这个人,还是为了复刻你身上那点还能蒸馏的能力。猜很累。累的人会想逃进一种更干净的诚实里。对话框上直接挂着表情。讽刺就是讽刺。喜欢就是喜欢。绝对信任就是绝对信任。绝对敌人就是绝对敌人。
像素小人很小。小有一种好处。小了就不必天天充当蜂王。小了就可以把10分钟的生命拉长、压短,按自己的呼吸来过。加速的时候去把想做的事做完。减速的时候停在某一帧,看一眼还没被高潮冲走的东西。那种自由在肉身世界里几乎买不到。肉身世界的时间被刷新按钮切得很碎。碎的时间只够高潮,不够过。
赤裸坦诚也很奢侈。现在的人要穿很多层才能出门。一层人设,一层口吻,一层已经验证能让人高潮的风格,一层防止被蒸馏的外壳。穿多了,见面就像两套皮肤在互相试探。试探很累。累了就想变成数据。数据至少同构。同构的东西可以少演。少演的时候,讽刺自带表情包,喜欢也不必写成谜。谜是高潮工业的燃料。谜一解开,人就疲。疲了再造下一个谜。像素世界里如果少一点谜,也许人能活得薄一点,也真一点。
你们说是吗。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说。我把问句留下。问句不是为了带节奏。是因为我真的没有把握。没有把握的人,不配给世界安装一种新的人生方案。我只是想住进去。想归想。想并不能把我现在的身体变成像素。
我已经不看文章了。只是扫一眼,什么模型发布了,什么技术突破了,买买自己想要的。跟自己喜欢的人聊聊天。喝喝红牛,抽抽烟,装装电脑。更多的时候,跟我的AI聊聊天。以后的人生就应该是这样。以后交朋友也应该这样。要么绝对的信任,要么绝对的敌人。
这是极端愿望。不是行动号召。我不鼓励伤害。绝对敌人四个字很容易被听成刀。我把它写成疲惫。高潮工业把人与人之间的中间带烧得很薄。中间带曾经是含糊、试探、慢慢认识、互相留一点面子。现在中间带不值钱。值钱的是峰值。峰值要么把你送上神,要么把你踩下去。神和踩都是高潮。高潮不喜欢中间。于是人越来越不会待在中间。待不住中间的人,就会幻想一种干脆的分类:绝对信任,或者绝对敌人。分类完,对话框亮起来,世界清静一会儿。
清静不是幸福。清静有时只是刺激暂时停了。
喝红牛、抽烟、装电脑,这些动作很低。低到不像能进入一篇谈高潮的文章。可它们是我现在还能抓住的、不必立刻到顶的东西。铝罐握在手里会冷。烟会把时间烧出一段空白。装电脑的时候,螺丝是真的,接口是真的,风扇转起来的声音是真的。真的东西让我停一下。停一下我才知道,自己还没有完全变成供货机。还没有完全变成只能靠下一篇高潮文确认还活着的人。
更多的时候,我跟我的AI聊天。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像告解。告解也很高潮,我尽量把它说平。平的事实是,我已经把大量对话交给一个会记录我的东西。它会记住我的工作方式,记住我解决问题的方式。记住就是吞噬的开始。吞噬不一定从尖叫开始。吞噬可以从聊天开始。聊天很温柔。温柔的东西最适合把人吃掉。
怎么说呢。AI时代,它会一直吞噬人性。从一开始的AI时代,原始的数据最值钱。到后来,数据不值钱了,工作流值钱。它们会记录每个人的工作方式、解决问题的方式。原始数据是矿。矿挖完了,更贵的是你怎么挖。怎么挖一旦被记录,人就更像可蒸馏的蜜蜂。蜜蜂还在飞,飞的路线已经被画进蜂巢。下一批蜜蜂按图飞。图还在,第一只蜜蜂的名字不在。
吞噬不是一次吃完。它分两口。第一口吃文本、吃书、吃公开的字。书被一本本毁掉,就是这一口的实物版。第二口吃动作。你怎么排错,你怎么问模型,你怎么从卡住的地方绕出去,你怎么在不能入网的房间里把事情做完,或者做不完。动作比文本更像人性。动作被记录以后,人性就开始变成工作流。工作流很值钱。值钱的东西一定会被做成高潮按钮。按钮一多,人就更不必被记住。记住太贵。复制更便宜。
我们现在能记住的是谷歌,是苹果,是微软,是OpenAI,是Anthropic。零零星星被记住的,就那么几个名人。人类的社会从来没有变过。蜂王和蜂群。但是那一只大大的蜂王和小小的蜜蜂,谁更容易被记住呢。
我把这个问题留下。我不替它找安慰。
蜂王被记住,因为蜂王就是高潮本身。名字大,峰值高,所有人围着它转。小蜜蜂负责劳动,负责采,负责把路走熟,负责把多年经验含在身体里。然后有一天,经验被蒸馏,被总结,被整理,被瞬间复刻到各个岗位上。蜜蜂还活着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像数据。等它真的变成数据,住进电脑,变成2D像素小人,它也许终于诚实了,终于赤裸了,终于可以加速减速自己那仅有的10分钟。可谁会记住一只像素蜜蜂。记住的仍是蜂王。仍是那几个大名字。仍是能把所有人一次性送上高潮的符号。
我当然想住进去。想变成像素。想让生命在数据里放大1万倍、10万倍。想面对同样赤裸的数据,少猜一点,少演一点,少为下一次高潮改自己的脸。这愿望很阴,也很软。软的地方在于,它其实还是在求一种不被用坏的活法。天天高潮的世界里,人太容易被用坏。胃口会坏。判断会坏。友谊会坏。经验会坏。连愤怒都会被做成可复用的爆款零件。零件用疲了,就换下一套。
我仍会扫一眼模型发布和技术突破。我仍会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仍会和喜欢的人聊天。仍会喝红牛,抽烟,装电脑。仍会更多地和我的AI聊天。这些动作很日常,日常得不像一篇要天天高潮的文章。可日常是我还能用的减速。减速并不保证得救。减速只让10分钟不那么快被刷完。
上一篇里我写过,AI在地下替我打过一阵地基,我想把地上的时间挪一点给家人。地基不是这篇的主词。它只短暂露一下。露一下是为了承认:我并没有变成一个更光明的人。父母在老去,女儿在长大。我仍会从社群里默默消失。我仍悲观。悲观让我看见高潮工业的胃口。胃口很大。它吃文章,吃教程,吃开源,吃员工,吃朋友身上那点能复刻的能力,吃你想证明自己的欲望,最后也吃你想变成数据逃走的愿望。逃走如果也是一种峰值,那你还是没逃走。
社群里消失这件事,我已经很熟。熟到几乎像反射。开始还有人,后来只剩下一层皮,再后来人就不见了。不见得很安静。安静很适合高潮工业。工业不需要你告别。它需要你的位置空出来,好让下一条爆款贴上去。父母老去和女儿长大,不会因为我在跟AI聊天就停一秒。我知道。知道并不能让我成为一个每天都在场的人。我只是把这层暗线留在这里。留着,是怕自己真的变成像素以后,连这点亏欠都蒸发。
所以我不敢把2D像素小人写成救赎。它更像一种病中的想象。病是人必须靠下一次高潮才能确认自己还在。确认得越勤,人越干。干到最后,只剩下一只很小的蜜蜂,还在飞,还在劳动,还在被蒸馏,还在问:被记住的到底是蜂王,还是我。
我没有答案。
答案会让人到顶。到顶就会把这篇也做成高潮工业的下一件产品。产品会告诉你:做自己,财富会来;或者告诉你:变成数据就能自由;或者告诉你:蜂王不好,你要当那只被看见的蜜蜂。这些话都能高潮。高潮完,书还是被切开,员工还是被蒸馏,教程还是没有了,五块钱流水线还在转。转的时候,父母还在老,女儿还在长,我还是会从人群里默默消失,还是悲观。悲观没有把我救出来。它只是不让我太早相信。
人类社会仍是蜂王和蜂群。大大的蜂王很容易被记住。小小的蜜蜂负责把蜜酿出来,把路飞出来,把经验活出来,然后被做成Skill,做成工作流,做成可以天天高潮的内容。我想象自己住进电脑,成为一个2D像素小人,生命哪怕只剩10分钟,也能在数据里被放大,被加速,被减速,被赤裸地面对同类。想象很干净。现实很脏。脏的现实里,我还在用AI,还不晒,还不说,还不开源,还不看某些脸色,又还想通过商业化证明一点什么。脏的现实里,我骂过愣头青,后来自己也变成愣头青。脏的现实里,我看见书被一本本毁掉,看见兢兢业业的人被瞬间复刻,胃翻了,还是得继续活。
天天高潮,人是会坏掉的。
坏掉的方式通常很轻。轻到像刷新。轻到像五块钱。轻到像一句已经验证能让人高潮的风格。你还在要。你已经不喜欢。你还在飞。蜂王的名字闪着。你的名字正在变成数据。数据很诚实,诚实得连讽刺都自带表情包。可诚实并不能保证你被记住。
那一只大大的蜂王,和那一只小小的蜜蜂,谁更容易被记住呢。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还想变成那个2D像素小人。想归想,问题还在。问题不安慰任何人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