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近反复看见一种生意。
一个人买了 Codex,或者开了 Claude Code,然后去接以前要几个人、几周、几万块才能做完的开发单。
他给客户的报价很低。
低到原来的程序员看了想骂娘。
客户高兴,觉得终于摆脱了“技术垄断”。接单的人更高兴,觉得自己抓住了 AI 红利。围观的人也高兴,评论区一片:开发终于不值钱了,代码终于白菜价了。
我不高兴。
不是因为我心疼以前靠写代码挣钱的人。
我心疼的是,大家又准备把一个更大的问题,做成一轮更便宜的恶性竞争。
5000 Token 的代码,和 5000 Token 的文章,到底哪个值钱?
很多人会说:当然代码值钱。代码能上线,能收钱,能做产品;文章不过是一串文字,谁不会写。
也有人会反过来说:文章值钱。代码以后模型都能写,真正稀缺的是观点、叙事、影响力。
都不对。
5000 Token 本身,一文不值。
它既不等于代码,也不等于文章,更不等于价值。它就是一台机器吞进去和吐出来的材料计量单位。把 Token 当价值,和把医院卖出去的药盒数当医生价值,本质上没有区别:你都在为一个最容易量、最容易结账、却最不该当主角的东西付钱。
这不是技术问题。这是定价问题。再往深一点说,是 AI 时代我们准备把人放在什么位置的问题。
我以前也犯过这种错。
刚开始带一群 AI 干活的时候,看着屏幕上代码一片片长出来,会有一种很廉价的兴奋:以前三天的活,一晚上出来了;以前要找人问、找人改、找人测试的东西,现在一句话丢过去,机器开始自己跑。
那一刻,人很容易把自己误认为生产力。
其实你只是站在生产力旁边,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。
真正让我冷下来的是另一件事:机器交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,我手里真正能交付的东西却没有同比例增加。代码可以生成,测试可以跑,文档可以补,页面甚至可以自己点开检查。可只要目标错了、边界错了、客户真正要的东西没问出来,所有这些漂亮的输出都会变成更快堆起来的垃圾。
生成不要钱,交付才要命。
以前我把“能写出来”当作价值。现在我知道,能写出来只是进入考场。真正值钱的是:谁知道题目是什么,谁敢在开始前划出边界,谁能在机器说“完成”以后追问一句——所以呢?能用吗?出了事谁负责?
这就是这篇文章想说的第一句话:
AI 时代最先贬值的不是代码,也不是文章。最先贬值的是一切可以脱离责任、脱离对象、脱离后果而被批量交付的“成品”。
一、代码从来不是按代码行收费的
程序员都知道一个很荒唐的事实:最贵的代码,往往最少。
一个经验足够深的工程师,删掉两千行错误架构,可能比新人写一万行功能更值钱。一个人在上线前看出来数据库设计会把公司卡死,花十分钟改掉,可能比后面十个人连夜救火更值钱。一个人敢对老板说“这需求不该做”,可能比一个人把需求做得漂漂亮亮更值钱。
可旧的软件行业不是这么报价的。
它习惯按人天、人月、功能点、页面数、代码量报价。因为这些东西好算。客户看得见人坐在那里,看得见工期表,看得见 Git 提交记录。他就以为自己买的是劳动时间。
不是。
他真正买的是一种承担后果的能力。
只是过去写代码太难,难到“谁会写”本身就足够稀缺。于是写的动作遮住了判断的动作。开发者花三天把一个接口调通,客户就觉得钱花在三天上。其实那三天里真正不可替代的,可能是开发者在第二天下午发现:这个接口根本不该这么接。
AI 把这个遮羞布扯掉了。
现在一个不懂编程的人,也可以让 Coding Agent 改几十个文件、跑测试、做部署。真实使用数据也已经给出一个很刺眼的分工:人仍然掌握大部分“做什么”的规划决策,Agent 则承担了大部分“怎么做”的执行决策。
这才是现实。
不是程序员突然没用了。
是“把需求翻译成代码”这一段,正在从职业壁垒变成基础设施。像计算器没有消灭会计,CAD 没有消灭建筑师,流水线没有消灭产品经理。它先消灭的是那部分只靠手工速度维持价格的劳动。
所以,拿着 Codex 和 Claude Code 去低价接单的人,确实能赢一阵。
他把原来一个月的实现压到三天;把原来三个初级工程师的体力活,压成一个人的提示词和验收。他当然能把报价砍下来,还能赚钱。
我不反对。
工具进步,客户就应该少付一些本来只是为低效率买单的钱。你不能明明有了挖掘机,还要客户按铁锹一铲一铲地付费。
但他如果以为这叫“开发终于没有门槛”,那就太早了。
因为他砍掉的只是实现成本,不是交付成本。
客户买的从来不是一个仓库里多了 5000 Token。客户买的是:能不能上线;数据丢了谁赔;员工会不会用;三个月以后规则变了谁改;夜里出问题谁能把系统拉回来;这个东西是不是解决了他真正的麻烦。
这些问题里,AI 可以参与,但暂时不能替你签字。
一个人用 AI 把报价打到地板上,最后常常会发现:他不是在和程序员竞争,他是在低价出售自己的判断、睡眠、信誉和责任。他把最贵的部分免费附赠了,只因为他还在按最便宜的部分报价。
这叫把医生的诊费藏进药费里。
二、我们曾经把最值钱的人,藏在最容易结账的东西后面
中国医疗改革给过我们一个很重的教训。
过去很长一段时间,医院的收入结构对药品和检查有依赖,诊察、护理、手术这些真正体现医护技术和劳务的部分,价格却长期偏低。于是大家看病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:医生坐在你面前,问诊、判断、承担风险,那一段似乎不贵;一转身,药、耗材、检查单上的数字却很扎眼。
这不是医生不值钱。
恰恰相反,是制度没有把医生最值钱的东西单独标出来。于是它只好把钱藏在药费、检查费、耗材费里。价格一旦藏错地方,激励就会跟着歪。你让一个系统主要靠卖药活着,它就会越来越擅长卖药;你让医生的诊断与责任得不到合理计价,最需要耐心、判断和风险承担的那一部分,就容易被挤到角落。
这些年医疗价格改革一直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:压低不该虚高的药品和设备检查价格,逐步提高诊察、手术、护理等技术劳务项目的比重。不是简单涨价,也不是左手降药价、右手硬抬服务费。它真正想理顺的是一句话:该便宜的东西就便宜,该体现人的专业劳动与责任的地方,就要让它站到价格牌上。
AI 时代会重演这个问题,而且规模更大。
今天的 Token 就像过去的药盒。
它可计量。它有单价。它可以被采购、被报销、被记账、被塞进预算表。一个公司甚至会把“我们每月消耗了多少 Token”“每个员工用了几个 Agent”“生成了多少行代码”做成大屏,亮得像战功。
但这不是价值。
它顶多是成本。
更糟的是,很多公司会把 AI 的能力包装成新的药盒:卖你一个模型额度,卖你一个工作流,卖你一堆“自动生成”的页面、周报、代码和 PPT。最后把真正的人工判断、客户关系、组织协调、风险承担,悄悄塞进免费赠品里。
你会听见老板说:AI 都写完了,你还要什么钱?
这句话和过去那句“药都开了,医生看一眼能值几个钱”一样蠢。
药开错了,后果不是药厂承担。
代码写错了,后果也不是模型承担。
文章写错了,真正被消耗的不是 Token,而是作者的信誉、读者的时间和一个人的判断力。
所以第二句话是:
未来不是“人越少越便宜”。恰恰相反,机器把可复制的部分压到接近零价以后,人的判断、担责、关系与在场,会被迫从免费赠品变成独立计价项。
这个“被迫”很重要。
不是因为我们怀旧,不是因为我们要给人类留一块情怀保护区。是因为没有人类责任的系统,最后会把风险变成没人结账的坏账。
三、5000 Token 的文章,凭什么可能比代码贵?
现在说文章。
很多做技术的人看不起文章。觉得文章不就是把意思说清楚吗?模型一秒能写几千字,谁还给文字付钱?
很多写文章的人又反过来贬低代码。觉得代码只是工具,观点和表达才是终局。
又都是职业自尊在作祟。
5000 Token 的代码可能一分钱不值。它也可能值一家公司。
5000 Token 的文章可能是一堆废话。它也可能改掉一个人十年的判断。
区别不在 Token,不在载体,甚至不在模型参与比例。区别在于它们有没有完成四件事。
第一,它解决的是不是一个真实问题。
一段能跑的代码,如果只是把错误需求跑得更快,它价值为负。一篇文采很好的文章,如果只是在替读者说他早就想听的话,它也只是情绪按摩。
第二,它有没有不可替代的选择。
真正有价值的文章,不是语句有多漂亮,而是作者把什么留下、把什么删掉、在哪个地方冒险下判断。真正有价值的代码,也不是用了多酷的框架,而是它在复杂世界里选了哪一条路,拒绝了哪一条路。
第三,它有没有把后果接住。
一篇文章让十万人误判,作者要不要改?一个系统让客户损失,交付者躲不躲?AI 可以提供草稿、方案、备选项,但签字的人必须存在。
第四,它是否改变了对象的命运。
代码让一家公司少亏钱、多挣钱、少死人、少浪费时间,它值钱。文章让一个人不再被假话牵着走,让一个团队重新分配资源,让一个行业改掉错误激励,它也值钱。
这四件事里,没有一件可以用 Token 直接结算。
有个关于创意写作的实验很耐人寻味。研究者把同一篇故事给不同读者看,一组被告知是人写的,一组被告知是 AI 写的。知道是 AI 的读者,主观上会更嫌弃它,觉得不够真实、不够有新意;但真让他们掏时间、掏钱把故事读完,两组差异却不明显。
这件事不浪漫。
它说明“人类写作天然更值钱”这句话,不能靠自尊维持。读者嘴上尊重人,实际是否付款,还是看他有没有得到东西。
可它也说明了另一件更残酷的事:当机器能写出看上去过得去的文字,写作者不能再只卖“我写了”。
你必须卖你承担过的生活,你看见过的局部真相,你敢于押上的判断,你和读者之间已经建立的信用。
AI 可以模仿句子,模仿不了你为一句话付出的代价。
它可以把“创业很难”写得天花乱坠,但它不知道你在一个错误决策后,如何盯着那张报表不敢关屏;它可以把“组织需要信任”写成十条金句,但它没有在一个员工要走的时候决定过要不要把利润分出去;它能描述羞耻,不能替你丢脸。
文章值钱的部分,从来不是字。
是作者已经被现实打过一遍之后,替读者省下的那一刀。
代码也是。
一个真正懂客户业务的人,用 AI 做出来的系统,卖的不是代码,而是他少让客户踩的坑。一个真正有信用的作者,用 AI 写出来的文章,卖的不是文字,而是他愿意把自己的判断摆在读者面前接受检验。
到了这里,代码和文章已经没有高低之分。
它们都是容器。
真正的价值,是容器里装着的人类判断的密度,以及这个判断愿意承担多大的后果。

四、Token 的账,到底该怎么算?
现在很多公司算 AI 账,只会算一半。
他们算模型费,算订阅费,算显卡费,算 API 账单。有人再进步一点,会算“一个人用了 AI 以后,原来十天的工作现在三天完成”。
然后结束。
这不叫算账。这叫把电费当利润。
AI 时代真正该算的,至少有五本账。
1. Token 成本账
这是最底层的一本账:模型、算力、存储、工具、数据、维护。它当然要算。
但它只是面粉钱,不是蛋糕价。
更何况,Agent 时代大头经常不是模型“写了多少”,而是它为了理解环境读了多少上下文、跑了多少轮验证、失败以后又重试了多少次。你看到的是 5000 Token 的最终代码,背后可能是几十万、几百万 Token 的阅读、推理、测试和返工。
所以谁还在拿“按输出 Token 收费”当 AI 项目的价值模型,谁就还停在卖复印纸的时代。
2. 替代成本账
这本账问的是:如果没有 AI,谁要花多久、多少钱才能做到同样结果?
注意,是“同样结果”,不是“同样字数”或“同样代码量”。
一个 AI 帮你写出了 5000 Token 的后台代码,但上线后没有用户、数据不安全、无法维护,那它替代的是一个小时的练习,不是一个工程师月薪。反过来,一个 AI 帮你找到系统里会导致大规模损失的错误,哪怕最后只改了三行,它替代的可能是一场事故。
替代成本是必要参考,但不是最终价格。因为很多旧成本本来就包含了低效率、信息不对称和行业壁垒。AI 把这些水分挤掉,不是偷走价值,是让价格回到真实。
3. 结果增量账
这本账更重要:用了 AI 以后,结果到底多了什么?
收入多了多少?成本少了多少?交付周期缩短多少?错误率下降多少?客户留存提升多少?原来不可能做的事情,现在能不能做?
没有结果增量,只有 Token 增量,那不是生产力,是电子烟花。
我给公司的建议很简单:每个 AI 项目立项时,先写一个“价值假设”。三个月后,必须回来对账。
- 原来要 30 天的流程,现在是不是 7 天完成?
- 完成以后,客户是否真的付钱?
- 错误是否减少,还是只是更快地产生错误?
- 被释放的人力,去了新业务,还是只是被要求把同样的活做得更多?
- 新增利润里,有多少来自真实价值,有多少只是把风险推给员工和客户?
不写这张单,别谈 AI 转型。
4. 人类责任账
这是很多人最不愿意算的一本。
谁定义目标?谁提供一线经验?谁整理脏数据?谁告诉 AI 什么不能碰?谁验证结果?谁面对客户?谁在事故发生时通宵?谁承担名誉和法律风险?谁把一堆机器生成的东西整合成一个真正可以交付的产品?
这些人以前经常被叫作“辅助岗位”。
AI 来了以后,他们反而更接近价值的核心。
因为机器把执行放大以后,错误也被放大。一个错误提示词,过去浪费一个下午;现在可能让十个 Agent 同时跑偏。一个错误战略,过去做错一个项目;现在可以在一周内把十个项目做错,还做得整齐、快速、带测试报告。
所以人的价值不会自然变高。
只有当组织把责任单独记账,人才能变高。
否则 AI 只是把人从“写代码的人”降成“给机器擦屁股的人”,而且不给加班费。
5. 共同创造账
最后这本账,才是我真正想说的。
一家公司靠 AI 把产出翻倍,这个翻倍到底是谁创造的?
老板会说:我买了模型,我承担了风险,我搭了系统。
员工会说:是我给了业务知识,是我维护了客户,是我教会 AI 公司的语言,是我在出错时接住了它。
都对。
所以问题不该是“AI 替了谁,谁就该滚”。问题应该是:AI 把组织里每个人过去沉没的知识、流程、客户关系、错误记录、协作习惯抽出来,变成了可放大的共同资产。那这份增量,凭什么只归出钱的人?
如果一个公司把全体员工的经验喂进流程,把所有人的历史工作变成 Agent 的上下文,再由少数人按按钮把效率红利拿走,它做的不是技术革命。
它是在把集体劳动的记忆私有化。
这很危险。
五、我主张:AI 红利应该有“人类分红”
我知道这句话一说出来,很多老板会紧张。
“没干活的人也分钱?那还怎么管理?”
先别急。
我说的不是平均主义,也不是发福利。更不是今天谁没来上班,还要照发一份“AI 慰问金”。
我说的是:只要一个人在组织中,他对组织的知识、关系、规范、历史和稳定性有贡献,那么 AI 带来的可验证增量,应该有一部分作为共同收益分给人。哪怕他没有亲手敲那一行代码。
为什么?
因为 AI 从来不是老板一个人训练出来的。
它吃的是公司过去积累的文档、客户反馈、产品规则、交付经验、失败案例、流程边界。它之所以能回答“我们公司怎么做”,不是因为模型突然懂了你公司,而是因为有一群人曾经在这里做过事、犯过错、留下过痕迹。
你今天让 AI 接电话、写代码、做销售、写报告,调用的是谁的历史?
不是只有创始人的。
是前台挨过的骂,是客服记过的坑,是老员工知道却没写进手册的规矩,是销售在酒桌上摸出来的客户脾气,是工程师凌晨修过的事故,是财务一次次对出来的口径。
这些东西在旧时代很难被完整计量,所以公司常常假装它们不存在。
AI 时代不一样了。它们可以被收进知识库、流程、提示词、评估集、Agent 记忆里,然后变成可重复调用的生产力。
既然它们被资本化了,就该被分红。
我给这个机制起一个很土的名字:人类分红池。
不是按 Token 发钱,不是按谁和模型聊天次数多发钱,更不是奖励把 AI 用得最花哨的人。
它应该按“已验证的 AI 增量价值”提取一部分,先形成公共池,再分成三层。
第一层,全员基础份额。
只要是正式组织成员,都有。因为组织的文化、秩序、知识和信任不是一个人生产的。你不能让 AI 用了所有人的积累,却说只有最后点按钮的人有份。
第二层,贡献加权份额。
谁把业务知识结构化,谁建立了可复用流程,谁提供了高质量数据,谁承担了验证和客户结果,谁处理了失败和风险,谁就应该多拿。这里奖励的不是“最忙”,而是“让组织以后少靠人肉重复”的贡献。
第三层,责任风险份额。
谁签字,谁承担事故,谁在外部关系中押信誉,谁就应该有更高的收益和保护。责任不是口号,必须有价格。
这套机制最关键的不是比例,而是透明。
公司要公开三件事:
- AI 到底带来了多少经验证的增量;
- 增量如何计算,什么不算;
- 分红池提了多少,谁为什么拿到多少。
否则所谓 AI 效率,只会变成老板手里一个新的黑箱。
员工会越来越害怕:我越把自己的经验教给机器,机器就越容易替掉我。
在这种制度下,员工当然会藏知识,会保留手艺,会故意不把关键经验写进系统。然后老板再骂他们“不拥抱 AI”。
这是最蠢的组织设计。
你想让人教会 AI,先让人相信:机器学会以后,他不是第一个被清出去的人;机器带来的钱,有一部分会回到他手里。
这才是激励。
六、别把“人的价值升值”理解成给人类镀金
我说人的价值要升值,不是在说人类天然高贵,AI 天然低贱。
这种话很快会变成宗教,没用。
我说的是一个朴素的经济判断:当复制、生成、执行的边际成本快速下降,价格必须往不可复制的部分移动。
什么不可复制?
不是“手工”本身。
手工做一百杯咖啡,不一定比机器做一百杯咖啡贵。手敲一万行代码,也不应该因为辛苦就比 Agent 生成的一万行代码贵。
真正不可复制的,是人在具体场景里的承担。
一个医生面对这个病人的犹豫;一个创始人面对现金流时的判断;一个工程师对“这能不能上线”的签字;一个作者把自己的名字押在一句可能错的话上;一个客服面对愤怒客户时留下还是离开;一个团队在系统崩了以后,决定谁先救、谁后救。
这些不是 AI 永远做不了的事。
但至少今天,AI 做了也不会痛。它不会失去客户,不会被同事埋怨,不会因为一句错误的建议在半夜醒来。它没有自己的后果。
所以在人仍然承担后果的阶段,人就应该拿到后果对应的价格。
如果公司不这么做,会出现两个很难看的结果。
第一,所有人都被逼成低价 AI 搬运工。
写代码的人按生成量竞争,写文章的人按字数竞争,设计师按图张数竞争,销售按自动触达量竞争。每个人都在用机器把自己做得更便宜,然后再问为什么工资没有变高。
第二,真正有能力承担判断的人,会离开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在免费替公司做最难的部分:定义问题、接住风险、维护关系、纠正机器。而公司只拿生成数量考核他。他要么沉默,要么出去单干,要么干脆也学会只交付漂亮的表面。
到最后,组织里剩下一堆看似高效的 Agent 和一堆不愿意负责的人。
这不是未来公司。这是自动化的空心医院:机器转得飞快,真正能看病的人越来越少。
七、价格牌要怎么重写:别再报“人月”,要报“结果和责任”
有人会问:说了半天价值、责任、分红,最后报价怎么写?总不能客户一问多少钱,就给他讲一堂哲学课。
当然不能。
哲学如果不能落到报价单上,就是另一种高级废话。
我给 AI 时代的代码、文章和知识工作,都建议拆成四张价格牌。
第一张:机器执行费。
就是 Token、模型订阅、算力、工具、自动化运行和基础维护。这一张要透明,要越便宜越好。客户不该为你偷偷堆出来的无效上下文、胡乱重试、没有工程纪律的 Token 浪费买单。机器做机器该做的事,按机器的成本算。
第二张:问题定义费。
在写第一行代码、第一段文字以前,先问清楚:谁有问题?问题到底是什么?不做会怎样?做错会怎样?什么叫完成?这个环节应该收费,而且要比以前高。
因为 AI 让“直接开始做”变得太容易了。你一句话就能得到原型、一篇文章、一个系统。于是大多数人跳过定义,直接生成。黄瓜菜都凉成化石了,才发现需求是假的、受众是错的、数据不能用、合规边界没画。
以前启动慢,反而逼你多想一会儿。现在启动只要十秒,人类最贵的能力变成了在十秒钟里说一句:先别做。
第三张:验证与担责费。
代码必须写清:谁验收、验什么、性能边界、数据边界、维护周期、故障响应、责任上限。文章也一样:事实谁核、观点谁署名、品牌风险谁承担、修改轮次怎么定。
AI 可以写一个“看上去完成”的结果。客户真正付钱,是为了得到一个“出了问题有人接”的结果。这个部分不能继续免费。
第四张:结果分成费。
如果项目确实为客户带来可衡量的收入、节省、转化或风险降低,就不要只卖一次性交付。给自己留一部分与结果挂钩的价格。反过来,公司内部做 AI 项目,也不该只把它当降本工具,而要把经过验证的增量的一部分回流到人类分红池。
这四张牌一摆,代码和文章就都能定价。
一个低风险、边界清楚的官网页面,机器执行费占大头,问题定义和责任费较低,客户就该便宜。
一个要改动核心业务、涉及数据安全、上线后影响现金流的系统,机器把代码写得再快,问题定义、验证担责和结果分成也必须高。
一篇只是整理公开信息的文案,机器执行费很低,客户也不该掏大钱。
一篇要把创始人真实经历、商业判断、公众信誉压进去的文章,字数不重要,署名的风险和改变读者的能力才重要。
这才叫把价格牌挂对地方。
有人又会说:这样会不会把 AI 服务重新卖贵?
不会。恰恰相反,它会让该便宜的东西真的便宜。
把简单代码、普通文案、重复流程打到接近成本价,没有问题。别护着旧行业的水分。问题是你不能一边享受 AI 把执行成本压低,一边让所有复杂判断、长期维护、风险承担继续免费。那不是降价,那是把账单从明处塞到暗处,最后由最弱的人承担。
八、给老板、开发者、写作者各一句难听的话
先说老板。
不要因为 AI 帮你省了人,就以为你赚到的是净利润。
你可能只是把原来藏在员工时间里的成本,搬进了模型账单;又把原来由员工分担的风险,集中到少数还愿意负责的人身上。你不建立收益共享和责任定价,短期利润会很好看,长期组织会烂掉。
别拿“市场就是这样”当借口。
市场当然会压低可复制劳动的价格。但公司不是自然灾害。你决定了红利怎么分,决定了员工会不会愿意把知识交给系统,决定了你的 AI 最后是放大信任,还是放大恐惧。
再说开发者。
别拿着 Coding Agent 去把同行报价砍穿,然后说自己是效率革命。
你可以用工具降低客户成本,这是本事。但别把测试、部署、维护、需求澄清、数据责任、售后支持全部免费塞进去。你要卖的是结果,卖的是责任边界,卖的是持续服务。你若只卖生成代码,你就在主动训练客户把你当成 Token 转售商。
你迟早会被更便宜的 Token 转售商替掉。
最后说写作者,也包括我自己。
别再用“这是人写的”要求读者付钱。
读者没有义务为你的辛苦买单。AI 已经替我们证明,通顺、煽情、结构完整、观点像样,这些都可以批量生产。你想收费,就得拿出机器拿不出来的东西:你经历过什么,你看见了什么,你敢在哪个问题上不讨好人,你能替读者省掉什么代价。
你要是没有,就别怪读者觉得 5000 Token 的文章不值钱。
因为它确实不值钱。
九、最后:别再问代码和文章哪个更贵
这问题本身已经过时了。
5000 Token 的代码,可能只是一次模型吐字。
5000 Token 的文章,也可能只是一次模型吐字。
它们都很便宜。
真正贵的是,在机器能瞬间把任何东西做得像个东西以后,还有谁能告诉我们:什么东西值得做,什么东西不该做,谁会为结果负责,省下来的钱到底该归谁。
过去我们把医生的价值藏在药里。
现在我们很可能把人的价值藏在 Token 里。
别再干这种蠢事了。
药该按药的价格卖。
Token 该按 Token 的价格算。
而人,应该因为他定义问题、留下经验、承担责任、接住后果、把组织从一堆自动化零件变成共同体,而拿到他该拿的钱。
AI 不是来证明人不值钱的。
AI 是来逼我们回答一个以前一直含糊过去的问题:
当机器把执行压到几乎免费,我们还敢不敢承认,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“干了多少”,而是谁愿意为世界的结果负责?
如果一个公司把 AI 赚到的钱全锁在少数人手里,它会得到越来越聪明的机器,和越来越沉默的人。
机器会把活做完。
可再也没有人愿意把自己交给这个公司。
那才是所有效率报表都救不回来的亏损。